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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录日期:2018-08-05 【编辑录入:fengfy】 文章出处:《解放日报》2018年7月5日第4版

“新型农民”造林记
作者:解放日报见习记者 殷梦昊  阅读次数:1521

海归青年刘晓和他的农场

海归青年刘晓和他的农场

 

  从去年起,有媒体开始关注一位青年返乡创业的故事:刘晓,青岛人,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硕士毕业,放弃了年薪6万英镑(约50万元人民币)的工作,回乡投资千万元打造生态农场。今年,一段视频被热搜:刘晓顶着鸡窝般的乱发,肤色黝黑,外套脏旧,蹲在田边介绍“野菜怎么配红酒”,顺手拔下苦菜吃得有滋有味。有人称赞他是“史上最接地气的‘富二代’”,也有人讥讽“‘富二代’赔了也不怕”。
  上午10时,已经在户外工作4小时的刘晓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坐在马扎上咕咚咕咚喝水。这是青岛梁家屯村一个不足10平方米的蓝色简易集装箱,刚好容纳一床、一桌和一衣柜,卫生间是屋后的旱厕。为了照看农场,刘晓在这儿住了4年。
  对于“高富帅”、“富二代”的说法,他一一否认:现在和妻子每月只花三四百元,最近的大额支出是买了个热水器,平日最大的奢侈就是偶尔去城里吃顿火锅。“不过我觉得自己也算‘富人’,富字怎么写?一个宝盖一口田嘛。”他笑着指了指集装箱顶,“我们现在有蓝色‘小别墅’,还有田,算不算富人?”
  2014年,刘晓包下村里的800亩地,用于植树造林。4年里,这片名叫“谢菲尔德”的绿色森林扩张到了半个梁家屯村,约1500亩,有榉树、雪松、五角枫等20万棵树,他成了附近承包土地面积最大、拥有树木最多的人。对于流言蜚语,刘晓从不当回事,他认为,值得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老老实实把树种好”。
  仔细看这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造林记,或许能有所启示——蓝天白云、繁星闪烁、清水绿岸、鱼翔浅底的景象,靠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设计师变成“职业农民”

  “之前总有人觉得我细皮嫩肉,干不了活。等拿到证,可能再没人怀疑我了。”刘晓最近正忙着考农业部颁发的“新型职业农民”证书,他很看重这个“农民身份”。翻出研究生的毕业照给记者看时,他还忍不住自嘲外表的变化。那时的他高瘦白净,和现在判若两人。
  2011年,他从北京林业大学毕业,2012年前往英国攻读景观研究专业硕士学位。两年后,他成为英国皇家园林设计师协会会员,并在一家景观设计公司找到工作,负责河流治理和园林维护,朝九晚五,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画设计方案,偶尔去皇家园林考察。按照父母的规划,刘晓应继续在英国攻读博士,然后回国入高校任教,稳当过一生。
  但工作半年后,他就受不了。“寂寞,太寂寞了。”刘晓说,他买了跑车,住小别墅,却每时每刻感觉孤独感弥漫在空气里。“长期在外漂泊,即使有很多朋友,也不属于这里。”他回忆道,一年春节,他一个人给自己煮面条,楼下传来歌声:“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几口面吃下去,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跑下楼,追上那群人一起唱完这首《我的中国心》,决心回国。
  每次被问为什么不留在国外,刘晓都说想回来建设家乡,说多了也挺不好意思。“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说。
  在和朋友的一次交流中,刘晓得知国内“海绵城市”建设正在发力,非常激动:自己“造园子”的本事可以派上用场了。“青岛虽然沿海,但其实是个缺水的城市,年降水量比不上伦敦。”刘晓说,土壤、空气问题更让人担心,“青岛市中心绿化带的重金属含量超标,可还有老头老太喜欢在里头找小野菜拔回家,不被污染的土地越来越少了。”
  他有了打造一片森林的想法,打算种植抗雾霾和风沙、耐干旱和盐碱的树种,让树木降解土壤中的有害物质。“目前来看,改良土壤最环保、最天然的办法依然是种树,但也最慢、最笨、最费钱。虽然现在也有人开发出各种土壤改良剂、吸附剂,但有些并不环保,成本也高。”他说,“其实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并不矛盾。”
  刘晓的底气,源于他发现国内苗木市场优质树种稀缺,好的景观设计最终需要好的树源来实现。愿意做种植的人不多,产业链不太完善,让他看到了商机。
  刘晓也有不少同学回国,大多还是做景观设计师,有些在园林部门当公务员,还有的去高校教书,只有他干起了种植。刘晓打比方说:“这相当于从高级深加工到初级产品制造。”
  听说他的决定后,有同学认为他疯了,评论最多的是“别干这个,干这个找不上媳妇”,也有人表示支持,却没人答应入伙。父母急坏了,非常反对儿子走这条路:“回国可以,但能不能做点体面点的工作?公务员、大学老师都行。”实际上,刘晓当时已经获得去一所高校任教的资格,考试过了,材料也准备好了。他想了想,还是没去。

  十年树木计划

  为寻找一片足够理想的种树场地,刘晓实地勘察了青岛市周边10多个地方,一次偶然路过让他注意到梁家屯村。
  村子北面的大片土地排水功能缺失,长期被水淹没,几乎无法耕种,只有零零星星的高粱。当地村民不舍得花钱买农药化肥,依旧“刀耕火种”,反倒保护了土壤,农药、化肥和重金属残留超标相对不算多。这里最冷时能达到零下20多摄氏度,如果树木能在这里存活,那么就能移栽到北京、大连甚至更北的地方。
  他一口气包下800亩,期限30年。村支书张振严说,因为地离村子远又难耕种,村民们都兴高采烈地把土地流转给了刘晓,没人相信他能长久坚持。
  现实中的困难,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尽管在国外管理过七八公顷的园林,但当独自面对800亩荒地时,刘晓竟不知从何下手。他先在地里搭起帐篷,睡了半年后,规划方案才一点点有了眉目:第一步是开沟挖渠,改造排水系统,铺设滴灌管道,这需要几百万元;第二步是平整土地,每亩地用20吨牛粪,又是几百万元;再加上承包土地、购买农用机械和树苗等的费用,共计超过1000万元。刘晓卖房卖车,拿出了300万元,向亲朋借钱凑足了剩下的钱。
  起初,为了降低成本,他挖坑、浇水、埋土都亲力亲为,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才雇村民帮忙。他从来没开过拖拉机,便看说明书自学,刚开始操作不熟练,曾连人带车翻进沟里,昏迷了一个多小时,才被人发现并救起。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他搭起露天土灶,晴天吃饭,雨天只能“喝汤”;没有淋浴设备,他一周甚至一个月不洗澡;冬天是最难熬的时候,夜里常会被冻醒,有次翻身,突然感觉肋骨刺痛,掀开被子发现有只刺猬钻了进来,把自己扎出了血,抬头一看,面前还蹲着兔子,有时能见黄鼠狼……
  这种返璞归真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住进集装箱。有一次,刘晓的同学来青岛出差,顺道探望,看他过得太寒酸,把本来买给媳妇的新手机送给了他。
  “工作的苦有两种,精神上或者肉体上,干我这行就是双重的。”刘晓说,最难克服的还是孤独。就连除夕,他也得吃完团圆饭就立刻赶回守林子。
  因为环境艰苦,刘晓一直招不到管理人员,最初招来的6名研究生,一个也没能留下来,后来又招过两批,都干不长久。第一年的时候,刘晓还有新鲜劲,到了第二年,他几乎每天都处在焦虑中,曾一气之下把拖拉机扔在地里直接回城里的家。

  由于无人交流,他每天白天干完活都要跑到村后的河边大喊,发泄郁闷,以至于村里的老人们都吓唬孩子:再哭就让那个“疯子”把你抓走。好在研究生同学郝畅一直鼓励他不要放弃,他才熬了过来,最终两人也因志同道合走到一起,结为夫妻。2016年底,郝畅辞去郑州某高校的工作,来到农场帮助刘晓。


为避免使用除草剂,刘晓曾在农场养殖3000只大白鹅,让鹅吃草,鹅粪还田

为避免使用除草剂,刘晓曾在农场养殖3000只大白鹅,让鹅吃草,鹅粪还田

 

  好不容易把树苗全栽进地里,新的问题又横亘于前。考虑到除草剂会造成二次污染,刘晓另辟蹊径,买来3000只幼鹅,让鹅吃草,粪便还田,让生态系统自然循环。但养殖没几天,他发现幼鹅总是在夜里一批批“神秘”死亡,查资料才知道原来幼鹅为取暖抱团而挤压窒息致死,于是他每晚都在臭气熏天的大棚通宵值守,为鹅生火保暖。
  “他跟别的养殖户不大一样,不单是为了挣钱,而是在有意识地保护生态。”梁家屯村所在的龙泉街道办事处动物卫生与食品质量监督站站长李佃厂说,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仅“天不怕地不怕”,而且理念超前。最近,刘晓向他提议将区域内养殖户的动物粪便集中回收、统一还田,这一做法在当地少见。
  在刘晓的农场,低碳环保原则渗透到每个细节:用于消毒、杀虫卵的石硫合剂每年只在昆虫繁殖最厉害的季节使用一次;灌溉方式采取了滴灌,虽然相对漫灌成本更高,却能节约80%的水;园区中尽量不用燃油车,只开电动车;不可降解的垃圾全部集中回收,统一运到村里的垃圾站……
  由于前期基础建设投入巨大,而培植一棵树需要5年到10年,农场一直入不敷出,刘晓做好了10年不盈利的准备。各种意外时有发生,比如前些天“安比”台风把不少树苗吹倒,又让他损失约5万元。很长一段时间里,卖鹅蛋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刚开始卖不出去,他就送给村民和当地残疾人联合会。
  今年春天,第一批雪松终长成,销往北京、辽宁、河北、山东、江苏等地,刘晓的生意才真正开始回本。因为成活率高、服务周到,刘晓的树受到不少园林部门和房地产商的欢迎,他估计到年底的时候,销售额能达到300万元。

  梁家屯的树与人

  自从被媒体报道后,有不少人看中了刘晓的树林,找上门谈合作,商量开农家乐、游乐园和酒店的事宜,有人称“保你一年挣500万”,都被婉言谢绝。刘晓并不着急挣快钱。他觉得无论如何,种树都仍然是核心。
  按照他的设想,农场将来会是一座生态综合体,既有树木也有散养的鸡鸭鹅,不仅为周边城区带来新鲜空气,还能提供无公害食材。记者行走其中发现,大部分树木都有一人高,森林的雏形已经显现。穿林而过的河流清澈,池塘边有白鹭盘旋。刘晓不无自豪地说,当地摄影协会的爱好者帮他统计过,现在林子里已经有100多种鸟类。几天前,他刚刚测过园里的土壤,各项数值均达标。
  其实,这片林子并不偏远,开车到青岛的即墨市中心只需半小时,西边是汽车生产基地,东边则是海洋产业为主的科技园区。他理想的模样正越来越清晰——越是市中心的地方,应该生态公园越多,里面有昆虫、植物、动物、湿地,面积不用太大,既能改善环境,家长、老师也能带孩子来亲近自然。
  最先享受到福利的,是梁家屯村的村民们。村里的会计梁泽臣坦言:“其实刚开始我们思想保守,都很不理解刘晓的做法,觉得种树没有经济效益,是在浪费土地。现在树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好,大家散步都爱往这儿跑。”
  被改变的不仅是自然环境,还有村民的精神面貌。刘晓始终记得第一次到村里时帮他挖坑的那位老人:“他在城里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打麻将、抽烟、喝酒、晒太阳。”现今,刘晓已经动员起不少村民,请他们修剪树枝、锄草、松土,随着工作逐渐精细,还教会他们怎么开拖拉机、用发电机。但村民们刚开始都不喜欢按标准操作,摩擦时有发生。在刘晓反复提醒下,大家越来越规范。56岁的俞志坤是最早加入者之一,现在每月都有两千多元的收入。他向记者介绍:“树的种类不同,栽的间距就不同,有1.5乘3米的、2乘3米的,还有3乘4米的……”
  “现在他们走路说话,都挺精气神,每天都讨论怎么把工作做得更好,刮风下雨都主动到田里来看。大家对这片林子有了感情,有了主人翁意识。”刘晓说,初来乍到时,村民都把他当成骗子、疯子,还总有人到树林里搞破坏,偷树偷鹅。这种烦心事现在都没了,不少人还主动把不种的土地流转给他。
  不过,对刘晓来说,林子面积是足够大了,但和他曾经管理过的欧式园林相比,还“少点感觉”。下一步,刘晓打算把园子的内容丰富起来,种上些花卉、果树、中草药。目前,已经有山东大学、青岛大学等5家高校在此设立实验基地。春天,当地中小学的孩子们会来基地参观,刘晓带他们到地里上课,讲解什么叫生物多样性,什么叫可持续发展。因为精力有限,他只能先把大鹅全都卖了,暂时机械化除草。他能肯定的是,等园区的新规划全部定了,鹅肯定还会再养回来。
  产学研结合是主要的发展方向。刘晓刚考取北京林业大学博士生,今后会把更多科研团队带到村里,让科研成果真正转化到生产中。尽管这些暂时不会产生经济效益,但在刘晓看来,梁家屯村有树还不够,更需要人。
  他最新的构想是跟艺术院校合作,每年定期举办森林音乐节,邀请不同种类的乐团给当地人演出,目的是“给村民们的精神文化带来新的东西”。他说,也许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梁家屯,但如果能在这里留下自己的记号,就值了,而这记号不应只是一片树林。
  在变的不仅是青岛,山东省政府提出从2017年起,利用4年时间,统筹实施林业生态重点建设工程,完成新增、更新和低效林改造提升600万亩、森林抚育400万亩,让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生态环境更美好。在全国,生态环境正在被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

  刘晓偶尔会提起,4年前回国前的一夜,他找到关系最好的哥们,两人在酒吧聊了一夜。对方劝他:“未来,你的孩子可以在这爬树、捉鱼,光着脚在草地上跑呢。”可刘晓心想:中国的孩子当然也能过上同样的生活。

(文章来源:《解放日报》2018年7月5日第4版)

 

 

 

荐稿人:ffy 2018-08-05  执行编辑:zjy  2018-08-05  责任编辑:lyh 2018-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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