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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录日期:2014-05-11 【编辑录入:wangdl】 文章出处:《新民晚报》2014年5月10日第A9版

看不见风景的旅行
作者:范洁  阅读次数: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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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晟康与在西雅图招待他的关太太夫妇合影

 

  “这么高?还是这么高?”举着盲杖、踮起脚尖,曹晟康笑着比划。用双手触摸着花岗岩表面,他仔细感受纹路起伏。

  美国华盛顿国家广场,马丁·路德·金雕像前,这位来自中国的盲人游客,正以别样方式向心目中的英雄致敬。

  一级视力残疾,不懂外语,最早出国旅行时只会说“China”。去年10月,38岁的曹晟康背上行囊,独自横跨美国10个州13城。今年6月,他又将踏上旅程,前往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十余国家。

为什么出发?去欣赏什么?面对诸多疑问,他莞尔一笑:“既然我看不到世界,那就让世界看到我!”

 

从绝望之岭 劈出希望之石

 

    曹晟康将马丁·路德·金视为精神导师,这座巨石像更是此行美国的必访景点。生于安徽淮北,8岁时车祸致盲,他右眼完全没有视力,左眼只有一点光感。因残疾遭到歧视、侮辱和欺骗,感到无奈、痛苦甚至绝望时,“我有一个梦想”似暗夜火种,引领并激励他前行。

 

  他18岁学会盲人按摩,外出打工却被拐卖到东莞建筑工地;他钻研中医正骨,考取高级技师证,却屡遭拖欠工资劳工纠纷;他热爱运动,在北京练习短跑和柔道,第10天就摔断左胸肋骨;他向往海上扬帆,驾驶时流血磕伤难以计数。

 

  最难熬的是2007年,初学炒股就赔进30万元,十年婚姻也走向尽头。心灰意冷时曹晟康远走西藏,自我放逐。青藏高原上炽热的日光、布达拉宫酥油灯的香气、纳木错湖边牦牛的低吼……在广博的自然面前,他看不见,却同样感到震撼,厌世的念头烟消云散。

 

  “既然我看不到世界,那就让世界看到我!”旅行之梦,从此一发不可收。曹晟康用3年走遍全国各省,走向异国他乡。

 

  2012年4月,他怀揣4000元人民币,借助肢体语言,24天穿越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2013年1月,他重游泰国寻访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朋友,随后又前往印度和尼泊尔,全程44天。

 

  “马丁·路德·金说,有梦想、有信念,能从绝望之岭劈出一块希望之石。我也有一个梦想,就是环游世界!”2013年10月17日,他独自踏上美国,开启在大洋彼岸的70天旅行。

 

  推拿手艺 换得8天食宿

 

  第一站,洛杉矶。

  赴美前,曹晟康学习英语、锻炼体能、安排行程,准备充分。出发前,他通过朋友,在国内预定了洛杉矶一家旅馆,抵达机场后对方接他前去入住。没想到,次日结账却有些傻眼,当地房费需要加税30%,“一晚要70美元,太贵了。我得走,去搭帐篷!”

 

  70升的背包里,帐篷、睡袋、防雨罩装备齐全,这是他以往旅行的经验。信奉“用最少的钱,走最多的地方”,国内和东南亚游时曹晟康常选择露营。

 

  哪里能搭帐篷呢?人生地不熟,还是先找中国人吧。他离开旅馆,一边拄着盲杖,一边循着声音,辗转寻到人流熙攘处,听到断断续续的中文。“您好,请问您是中国人吗?我是盲人,来这里旅行,您能帮助我吗?”他试探着问。

 

  “叔叔,我是北京人,在这里学游泳。”原来,面前是个10岁的小女孩,而他正身处社区健身中心。“我不知道哪里能搭帐篷,但我妈妈是房东,我们家可能有房间。但是,游泳班下课她才来接我,还有3个小时,你能等吗?”小女孩童童的回答让曹晟康惊喜:“太好啦,很高兴认识你!你像个小天使,帮叔叔的忙。”

 

  晚上6时,童童找到他,声音却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们家没有空房间了,那你怎么办呢?看不见又背了这么大一个包,该怎么办呢?”曹晟康感觉小女孩都快急哭了,忙不迭安慰她:“叔叔不怕,总有办法的。我能先见下你妈妈吗?”

 

  跟着童童,曹晟康找到她母亲莉莉,递上事先准备的名片,并交流起自己在东南亚的旅行经历。莉莉上网检索,找到其他媒体对曹晟康的报道,逐渐放下戒备:“你先到我家挤一挤吧,最近住着很多大陆访问学者,或许能帮到你。”

 

  听说曹晟康精通推拿,莉莉和租客们轮流请他按摩。就这样,曹晟康用手艺换住宿,在洛杉矶免费住了8天。期间,莉莉还帮他联系当地华人媒体,许多热心人闻讯而来,请他做按摩、带他游景点。

 

  在好莱坞,1500米长的星光大道曹晟康走了3个小时,时而俯身蹲低,用手指摸索五角星边缘和突起的影星名字,时而驻足停留,与模仿蜘蛛侠、玛丽莲·梦露的街头艺人合影。

 

  拍照时,曹晟康咧嘴微笑,有时还摸摸脸颊,用手感受嘴角的弧度、酒窝的深浅。“虽然我看不见风景,但那时我觉得,在路上的自己就是一道风景。”

 

  24小时快餐店 凑合一夜也快乐

 

  在洛杉矶,曹晟康接到来自西雅图的电话,是一位华人脱口秀演员“崔哥”。“他说从报纸上知道我,支持我的精神,作为华人应义不容辞提供帮助,邀请我去西雅图,还联系了教堂,请我为当地老华侨按摩和推拿。”

 

  曹晟康心里一暖,考虑到在洛杉矶耽搁已久,决定先到旧金山,再坐火车转战西雅图。“莉莉他们担心搭车危险,还替我买了大巴车票。”

 

  抵达旧金山已是晚上7时许,先找住处。“hotel”(宾馆)“discount”(打折),他重复着简单词语询问过往行人,却被告知附近宾馆最低也得300美元。“我这趟一共就带了3000美元,还有60多天呢。”

 

  一位缅甸游客将他带到附近24小时的快餐店。“这里有空调,要一杯咖啡、一个面包,就先坐着凑合一夜吧!”一天舟车劳顿,曹晟康很困很乏,趴在桌上打起盹来。

 

  大概子夜1时许,迷迷糊糊间,走进四五个墨西哥年轻人,唱歌、跳舞,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耳边,不知名的音乐里夹杂笑声,曹晟康感到新奇和兴奋:“我一个盲人,在异国他乡,周围一个中国人没有。这样想着也很有趣,不自觉就打起节拍。”

 

  几个年轻人也很意外,和他打招呼,“blind”(失明的)“travel”(旅行),听到曹晟康的自我介绍,他们更是热情地邀他加入,跳舞、喝酒,“互相cheers(干杯),玩得很开心,临别时还跟我拥抱、合影。”

 

  “他们跟我说,中国留学生喜欢吃熟悉的饭菜,做熟悉的工作,与熟悉的人打交道。但是,从我身上看到不同,乐于尝试新鲜、挑战陌生,所以他们喜欢我。”虽然一夜没睡,但曹晟康很愉快,很享受。

 

  被“放鸽子” 却因祸得福

 

  第二天,曹晟康按照约定,来到西雅图,没想到却被放了鸽子。

 

  刚下火车,他就接到一名年轻女子电话,“说崔哥出车祸了,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吧,吧唧就把电话挂了。”

 

  当时已接近晚上9时,初秋的西雅图不到5℃,曹晟康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失去方向。周围脚步杂乱,但却听不到中国人的声音,他有些焦急和慌乱。“孤独和无助,还有点担心害怕。这时,我对自己说,曹晟康,没人逼你出来,你自己要出来,是个男人就要面对一切!”

 

  一个多小时后,曹晟康终于找到个会中文的司机。听完他的遭遇,这位来自广州的陈先生很气愤:“崔哥我认识,在西雅图也小有名气,他之前还在朋友圈说起要接待一个中国盲人。现在你来了他就出车祸,有那么巧吗?再说,他在这里也20多年了,难道不能先把你安顿下来?邀请你过来,正常人也不能这样对待,更何况你还是盲人!”

 

  陈先生连忙给他安排住处。第二天,在当地华侨组织的帮助下,曹晟康住进83岁的关太太家,老两口在美国生活40多年,很欣赏曹晟康的勇敢,不仅免费提供食宿,还带他游玩太空针塔、微软总部等,曹晟康则回报“massage”(按摩),“其他老华侨也过来,每天都排队请我给他们推拿,一天最多要20多人。”

 

  陈先生也来看他,一次朋友参加生日派对,就邀请曹晟康参加。20多位华人,有来自大陆,也有台湾的,都很欢迎他。“在KTV,他们每个人给我献首歌,《为了谁》《说句心里话》,感觉很温馨,不像在国外,而是自己家里。”

 

  离开西雅图时,新朋友们依依不舍。“你能不能别走啦?”“你什么时候再来呀?”关太太和老华侨们一个劲地询问,“回国后常联系,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游美偶至 习近平借宿处

 

  下一站,曹晟康原计划去黄石公园,但那儿因为冰雪已经封园。正踌躇时,他想起陈先生提起的一幢“老房子”,心动前往。

 

  那是在密西西比河畔,爱荷华州马斯卡廷小镇。1985年,时任河北省正定县委书记的习近平出访考察时曾在这处民居借居两晚。2012年,他访美时特地抽出一个小时,故地重游,邀请当时招待他的美国老友茶叙。2013年,来自上海的华商程先生买下这幢小屋,并改造成博物馆,打造为“中国文化的窗口”。

 

  曹晟康抵达时,当地正飘着小雨。“是一个类似四合院的民居,门口有两棵粗壮的大树,两手围拢都抱不过来。”粗糙的墙面、低矮的台阶、二楼的栏杆,他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敲打和抚触。“这就是咱们习大大以前睡过的床?”听到程先生的介绍,曹晟康既新奇又喜悦。“我仔细摸了摸,还在上面躺了一会儿。”

 

  “这是我们国家领导人住过的房子,我可能是第一个参观的中国盲人!”他兴奋地说,还向程先生提议,能不能见见房屋的老主人,当年招待习主席的那对老夫妇?“我想帮他们免费做做按摩!”

 

  程先生说,两位老人已经八九十岁,搬到佛罗里达州,但是帮他联系了他们的大儿子盖尔。当晚,他们一起喝葡萄酒、吃鹿肉,相谈甚欢。“很高的大个子,我还帮他捏了两下肩膀,他说要是有机会去佛罗里达,欢迎我拜访他的父母。”

 

  感受名校 想见哈佛校长

 

  11月10日,曹晟康来到芝加哥,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依次走访华盛顿、波士顿、纽约,感受美国的繁华都市。

 

  在芝加哥,他独自登上西尔斯大厦,这座上世纪全球最高的建筑之一。在楼顶,风呼呼地吹拂脸颊和头发,他想象着脚下的芝加哥全景,心潮澎湃。

 

  在华盛顿,白宫、国家广场、越战纪念碑,面对颇具历史的建筑物,曹晟康浮想联翩,感慨万千。“每个人都会走,但这辈子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很多事情没有经历,更要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在波士顿,他来到梦寐以求的大学城,“10年前,我曾在北京的几个大学训练,到了美国也想参观一流大学。哈佛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就像中国的北大和清华。”曹晟康还有个愿望,想见哈佛的校长,给他们推拿、与他们合影。“不过需要提前两个月预约,他们比美国州长还牛!”

 

  在纽约,第五大道、帝国大厦、时代广场、自由女神像,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让他不禁想起在上海外滩、南京路步行街的回忆。新鲜的空气、热情的市民,是这些城市给曹晟康的最深印象。走在街上,经常有人问他“需要帮助吗”,自觉地扶他过马路。

 

  最感谢的还是当地华侨的倾情帮助,曹晟康的乐观和勇敢感动他们。就像一场“爱心接力”,他每次出发前,他们都会提前联系下一个城市的朋友,不仅提供食宿交通,而且还安排他检查眼睛。

 

  有一次,当地华人华侨联合会还为他举办新闻发布会,邀请美国中文电视台、世界日报、侨报等,呼吁媒体募捐和筹款。“我不肯要,他们说是支持我旅行。一直强调,你来了,所有华人都该尽力帮助。”

 

  没有视力 也能感受美丽

 

  旅途中,总有人问曹晟康:“出国旅行,别人都是看风景,你看什么呢?”

 

  “这是个美丽的世界,不仅健全人可以欣赏,盲人也能去听海浪、去闻花香、去触摸和感知。”离开纽约,曹晟康前往奥兰多和迈阿密。在那里,他享受着另一场感官盛宴。坐上一叶扁舟深入大沼泽,芦苇叶沙沙,水流声潺潺,耳畔还有小船行过时,鳄鱼啪啪惊起游窜声。曹晟康学着同伴,拿起一小块面包,立刻有水鸟汇聚,用嘴在他的掌心啄食,一触难忘。

 

  曹晟康总带着一支录音笔,里面有沿途存入的声响,如好莱坞街头的表演、教堂里清唱的赞美诗和夏威夷沙滩的海浪;也有随行录入的感悟,快乐或是无助的独白,有时几分钟,有时半小时。“录音笔就像我的日记,我的照相机。”

 

  背包里准备最多的还有创可贴。门窗、桌椅、行人、汽车,曹晟康笑称被他撞过的难以计数,脚滑摔倒也如家常便饭。不过,比起身体的伤痛,他人的不理解更让他无奈。

 

  12月6日,曹晟康抵达夏威夷,他参观珍珠港和张学良墓,却在出口迷了路。隐约听到有三两年轻人说着中文,他上前询问。“您是中国人吗?请问门口怎么走?我找不出去了。”谁知问了三遍,没有回答。“是中国人又怎么样?一个瞎子自己出来干嘛?!”最后,他听到一句流利的中文。“以前我可能会和他们争执,但现在只是一笑而过。”

 

  “其实,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不管是搀扶我过马路的陌生人,还是提供食宿交通的朋友,我都用自己的手艺帮他们解除疲劳、疏通筋骨。通过旅途我感到,自己不仅只是给大家增添麻烦,也能帮助别人。”最后两站,拉斯维加斯和圣地亚哥,亦是如此。

 

  12月26日,曹晟康折返洛杉矶,次日回到国内。

 

  旅美70天,横跨10个州,走过13个城市。曹晟康说自己还创造了另一个“奇迹”:带去的3000美元,全部带回。

 

  “学走路时,迈出第一步很难,但之后就能更快、更远。”曹晟康一直在路上。

 

  最近,他忙着办理签证,计划重游美国。“哈佛和麻省理工的校长、微软和苹果公司的总裁、马斯卡廷的老夫妇……这次,我想拜会很多人。”

 

  不仅如此,6月出发,美洲、澳洲、欧洲,曹晟康想用4个月到半年时间,行走三大洲,旅行十多个国家。“很多风景还没看到我呢,不让梦想落空,就要去走、去闯、去行动!”

 

    荐稿人:wdl    2014-05-11   执行编辑:zjy    2014-05-11    责任编辑:lry    2014-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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