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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录日期:2019-02-01 【编辑录入:fengfy】 文章出处:《解放日报》2019年2月1日第3版

乌蒙山传奇
作者:新华社记者 李从军 罗宇凡 陈聪 骆飞  阅读次数:932

云雾中的贵州省六威高速公路观风海大桥

云雾中的贵州省六威高速公路观风海大桥

 

  乌蒙山麓,壁立千仞,林峰苍莽,注定是发生传奇的所在——
  8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支红色铁流在这里与彝族兄弟歃血为盟。粗糙的大手,将盛满鸡血酒的大碗高高举起,洪亮的誓言响彻天际:“结为兄弟,愿同生死!”穿越乌蒙,长征路上化险为夷,红军开启了新的征程。
  长征的引路人毛泽东,在红军越过岷山后回首征程,一句“乌蒙磅礴走泥丸”,回响在天宇之间。
  80多年后的2017年,春节刚过,乌蒙山深处大凉山巴姑村。党员干部和村里几十条汉子,一饮而尽碗中的鸡血酒,将手中的碗摔得粉碎,齐声吼出:“宁愿苦干,不愿苦熬!”脱贫攻坚战场上,又融入了一支新生的队伍。
  脱贫攻坚战役的统帅者习近平,放眼告别千年贫穷、迈上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新征程,一声“13亿多中国人,一个都不能少”,激荡在神州大地之上。
  乌山赤水间,历史的交响在这里回荡……
  从川南泸州进入黔西毕节,再到滇东北昭通,从仲夏到隆冬,大山深处,仿佛巨人的声音还在回响。我们抚摸历史,礼赞传奇,体会着一种不灭的精神,一种无穷的力量……

  大山的渴望

  在乌蒙山彝族地区,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喜鹊姑娘为了追求幸福,不畏强暴,纵身投火,霎时火光冲天,这火成为乌蒙山子民与命运抗争的图腾,火把节由此而来——千百年来,贫瘠的阴影一直在人们头上徘徊,然而,那支点燃希望和光明的火把从未熄灭。
  乌蒙山腹地,毕节。
  1985年春夏之交,一片茅草房、杈杈房,人畜混居、摇摇欲坠。有一群人,让新华社记者刘子富的视线再也挪不开了:
  安美珍,瘦得眼睛深深陷进眼眶。家中4口人,没一件值钱的家当,一床被子摊在床上,破烂得就像一张渔网;
  王永才,乱发如草,眼神浑浊。几个饭甑子开了裂、发了霉,阁楼上的屯箩里,27个斑鸠蛋大小的洋芋就是全家人的口粮;
  王朝珍,光线昏暗的屋里,赤着沾满污垢的双脚。她身上的衣裙和身后的土墙一样斑驳,一有人来,便不知所措,右脚搓着左脚,左脚搓着右脚。
  ……
  300多户农家,家家破烂不堪、户户断炊断粮,面对这样的贫穷,刘子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微弱烛光下,他将了解到的情况写成报告,传到北京。中央领导作出重要批示,毕节扶贫从此被列入重要工作日程。
  贫穷,这是老天爷留下的一道难题——
  乌蒙山区,横跨云贵川三省,大山连大山,深谷接深谷,十年九灾难,三年两不收,长满石头的旱地坡地生长的只能是贫困。
  贫穷,这是历史留下的一道难题——
  接近原始的生产方式,星散的居民分布,几乎从零开始的基础设施建设,全国最深度贫困地区之一,千百年积下的历史欠账怎样才能还清?
  难道乌蒙山人注定要在石头缝里刨食吃?难道乌蒙山人注定就走不出这大山?


  “小小马儿修雄鬃,

  心想带妹路不通。
  哪天哪日路通了,
  把妹带着耍昭通……”


  云南昭通,大山包红旗梁子。

  山坡上,呷一口酒,耿召富撕扯着嗓子唱情歌。
  嘴一咧,他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黑的牙。
  年近60的耿召富,做梦都想带着自己的堂客到昭通去“耍”,但他一直就在山坡上放羊、种洋芋和苦荞,除了年轻放羊时甩着情歌找到了堂客,“穷”就是这个山里汉子最长的记忆。
  “吃得咋样?”
  “吃得‘好’啊,一天三只‘箕’——三顿饭都是拿粪箕在地里刨点土豆吃。”苦涩中不乏幽默。
  土豆、洋芋、马铃薯,一样东西三个叫法,却被乌蒙山老百姓戏称为他们的“三件宝”。
  贫瘠的高原承载着当地百姓苦甲天下的无奈,可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在川西南,赤水河畔许多石头坡地上,哪怕碗口大的土地,他们都会撒下一粒种子,种上一颗豌豆;
  在云南昭通的大山上,2000多米的平均海拔,其他经济作物很难生长,但土豆、荞麦却疯长着,顽强而渴望。
  茫茫乌蒙山,我们听到苦涩的生活之水激荡着欢笑——
  “哒,哒,哒……”
  四川泸州石坝彝族乡。旷野中传来竹竿的敲击声,41岁的盲人王万祥在崎岖的山路上摸索着前行。
  他先天失明,妻子患有智障,一家五口老弱病残。靠一根竹竿下地、养猪、放牛,王万祥硬是挣出了全家人的嚼谷。
  他家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厨房一旁紧挨着猪圈,两头母猪呼哧哧打着盹,膘肥体壮,听到竹竿响,摇摇晃晃站起来,向着主人的方向摇头晃脑。
  “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贷款养十几头母猪!”
  王万祥答得有些急切,仿佛给他几头小猪苗,立刻就能让肥猪满圈跑。
  “除了贷款,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是激起我们心里一阵阵的震荡。这个瘦弱的盲者,顿时在我们眼中是那么高大。
  这股韧劲如此熟悉——住在赤水河畔的王余,也是这样。
  7年前,一场事故,25岁的王余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脸被摔变了形。手术后醒来第一眼就是找老婆:“老婆你千万不能走,你要走了,这个家就垮喽。”
  年迈多病的父母,两个孩子,还有尚在读书的弟弟妹妹。这一家老小怎么活呀?!
  老婆没有走,他并没有躺在床上靠老婆。从此,一个传奇就在这个残疾人身上发生了。
  刚能下床,王余便拖着残腿,同妻子一起养鸡、养羊、养牛……什么挣钱就干什么,几年下来,赚下12头牛、50头羊、300多只鸡,每年收入超过3万元,还清了债,脱了贫,盖起了小楼……
  面对这些,我们难以置信,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置办这样的家业?这听起来像一个传奇,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
  问过王万祥的问题,我们同样又问了王余——
  “那么,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我还不想就此罢手!我贷了3万块,在山上种30多亩脆红李和甜橙,到时候就能卖个好价钱。”
  面对着王万祥和王余,我们在问,为什么身处困境,他们没有绝望,而像苦荞一样,疯长着?
  大道沧桑,到底告诉了我们什么?
  乌蒙山人的性格像仙人掌。贵州遵义习水县隆兴镇滨江村,满山满眼的石头,只长仙人掌。滨江村村主任程明勇带着农户,靠种植仙人掌户均增收2200元。“我们就是要像这些仙人掌一样,从石头缝里挤出来,长上去。”
  靠山吃山,有人靠的是仙人掌,有人靠的是花椒树。云南鲁甸县龙头山镇谢佳的父母,守着山上的几亩花椒树、坡上的几亩旱浇地,培养自己的三个儿女。谢佳以昭通市第二名的成绩考入重点中学昭通一中。
  她的梦想还很大,她说:一定要考上清华大学。“生来的贫困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却在自己手中。我相信,梦想可以覆盖一切苦难。”

  “再大的苦难,人,活着总得有个尊严。”老耿说,他终于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走出大山,到山下开农家乐了。说到高兴处,他又甩起了“情歌”……


  “大山包来好地头,
  洋芋烧在火塘头。
  荞粑放在石坎上,
  欢乐日子在后头……”


  欢乐的日子在后头,这,就是大山的渴望!

  大山的召唤

  支格阿鲁,乌蒙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他弯弓射下数个太阳,消灭妖魔鬼怪,征服毒蛇猛兽,驯服雷公闪电,让百姓过上了幸福生活。
  英雄支格阿鲁只是留在远古神话传说中,一直没有回来。这里的百姓崇尚英雄,勇做英雄,一直有着寻找支格阿鲁的冲动。
  贵州省遵义市,遵义会议旧址,那便是英雄汇聚的地方。
  我们又一次来到这座令人神往的红砖小楼。
  小灰瓦,歇山式屋顶,阳光从“老虎窗”飘洒下来成一扇光帘,轻柔地落在长桌前那排藤椅上,如雾如纱,如梦如幻。真想用手撩起它,一脚踏进80多年前的那一天。
  历史早已尘埃落定,藤椅仿佛余温犹在。
  没想到,我们在娄山关村村民马毅家见到类似的藤椅。
  漫山的小青藤,是娄山关人心中的“宝”。过去,吃不饱肚子的当地人会用小青藤制作各式藤编补贴家用。20世纪90年代,传统藤编市场日渐萎缩,马毅带着村里的藤编手艺人闯广东。
  在广东佛山,马毅被一家藤编厂的机器化生产震撼了。
  于是,他停下了漂泊的脚步,这一停就是8年。从最普通的工人一路做到主管,学得一身本领的马毅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娄山关村。见识广了,心思也大了,他注册成立了藤艺公司。
  这又是一道风景,这又是一个传奇!
  短短几年间,娄山关村从事藤编制作的村民由13人增加到168人,马毅的公司年收入达到了400万元。“娄山藤编”迅速在北京、重庆、江浙等地占领市场……
  过去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现在掏出名片,上面赫然写着:经理、技术员、产品设计员。
  我们坐在马毅编的藤椅上,仿佛真的踏进80多年前的那一天。耳边好像传来不远处娄山关的枪声——
  那一天,是谁在挥斥方遒?是谁在扭转乾坤?
  1935年2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激烈交火,反复争夺,红一军歼灭黔军两个团,一举攻克娄山关,确保了遵义城内那场扭转中国革命命运会议的顺利召开。毛泽东豪气满怀地写下: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摆脱穷日子,就是当地人正在奋力要跨越的“娄山关”。
  谈起娄山关,人们必然会想起赤水河。
  “……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
  赤水河畔,哼唱着这首老歌,退伍军人明政向我们走来,他是赤水河走出的兵,又是回归赤水河的赤子。
  “啪”,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位当了24年边防军人的老兵让我们好像看到了当年四渡赤水的那支铁军。
  明政的家乡,就在赤水河畔四川省古蔺县二郎镇。
  18岁那年,参军入伍的明政在这首歌声中坐着军用卡车离开了家乡。赤水河渐行渐远,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却嵌得越来越深——
  “这辈子再不回到这个穷窝了。”
  因为穷,小时候吃不饱饭;一双鞋,兄弟6人轮着穿。
  因为穷,辍学的明政圆不了大学梦,他家交不起县城高中每月30斤大米和3块钱的伙食费……
  五年前,42岁的边防团团长明政脱下了军装,捧着部队发的100万元复转经费,陷入了沉思——
  回还是不回?
  “不是不回来了吗?”
  面对疑问,明政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赤水河走出去的军人,总得为这块红色土地做点什么。”
  一个只会带兵的军人,回来又能做什么呢?
  农业专家说,二郎镇昼夜温差大、日照水汽足,是个发展林果业的好地方。
  那么,就用这100万元种果树挣脱这穷日子吧。
  100万元一撒手就花完了。他狠狠心又贷了100万元。学种甜橙、脆红李、葡萄,打那时起,明政一头扎进了果木林子。
  几年时间,他种下了350亩甜橙,解决了村里300多人的就业。在他的带领下,村里人心思野了、胆子大了、步子快了,2000亩脆红李、甜橙、猕猴桃的果木产业迅速发展起来。
  赤水河畔的另一侧,四渡赤水一个渡口旁,贵州习水县淋滩村的后人们传说着“红军柚”和古法红糖的红色故事。
  “红军柚”是一位曾在淋滩村养伤的老红军宋加通为了让赤水河畔的乡亲吃上甜柚,从老家带来的柚子品种,种下几株后发现长势喜人、口感甘甜,大家便纷纷开始栽种,“红军柚”因此得名。而古法红糖更是淋滩村的传统产业,村里人曾给红军伤病员熬红糖水、敷甘蔗叶,对伤病很有疗效。
  传承了红军精神的淋滩村人,做梦也想靠着艰苦奋斗的一双手摆脱穷山苦水的命运,可翻不过去的乌蒙山、风高浪急的赤水河让淋滩村变成名副其实的“水上孤村”。几十年过去,全村的衣食行、吃穿用,仍然依赖停靠在码头上的几条小渡船。
  由于受不了码头对岸的商贩拼命杀价导致红糖贱卖,古法红糖加工技艺传承人杨彬决定扔下传承祖辈手艺的梦想,闯荡沿海打工,一闯就是十几年。
  为什么回来?
  杨彬回答说,路通了。
  2015年,随着脱贫攻坚战打响,杨彬家乡基础设施发生巨大变化。一条赤水大道穿村而过,成为村庄的第一条公路。
  “旅游公路就是发财路,凭着淋滩红糖的名气,不愁销路。”交通的巨大变化孕育着淋滩村的新生机。杨彬决定返乡创业,让家乡古法红糖技艺“走出”大山。
  为了打消村民们的疑虑,杨彬自己第一个在村里注册了公司,扩种甘蔗,改良工艺,红糖一经推出,市场反响不错。村民们一看杨彬的红糖打开了销路,纷纷拾起了闲置的传统手艺。
  在杨彬带动下,全村有100多户人家从事甘蔗种植、红糖熬制的营生,几年下来,甘蔗种植面积增加到了700亩,红糖产业逐渐成为村里致富发展的支柱产业,红糖也成为淋滩的一张又红又甜的名片。
  如今,已是淋滩村村委委员的杨彬动员村民们把自家红糖链接挂到了淘宝上,广东、上海都有订单,最远的竟然销售到了香港以及法国、瑞士。现在全村房前屋后栽种的“红军柚”加起来约有1万多株,把“红军柚”挂上网,村民们也不愁销路了。
  在贫穷的压力下离开,在故乡的召唤中归巢。
  归去来兮,马毅回来了。他要让留着红色记忆的藤椅展现新的风采。
  归去来兮,明政回来了,为的是历史注入他血脉里的那抹神圣的红色。
  归去来兮,杨彬回来了,他希望能用古法红糖和“红军柚”让红军精神代代传承。
  归去来兮,更多的游子回来了,是脱贫攻坚战役,为他们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归去来兮,乌蒙山支格阿鲁们都回来了。
  只要有信心,黄土变成金。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扶贫开发是全党全社会的共同责任,要动员和凝聚全社会力量广泛参与”,并号召“全党全社会要继续共同努力,形成扶贫开发工作强大合力”。
  弱鸟可望先飞,至贫可能先富。在习近平总书记的号召下,一项项财政资金的支持、一个个干部队伍的身影,以及地区和行业的对口支援、企业和社会的帮扶力量成为脱贫攻坚这场伟大事业的强大推力,扶贫的滔滔洪流奔涌向前。
  正是因为有一群群“归巢雁”扑下身子、一脚泥一脚水地走在扶贫路上,一条脱贫之路才得以铺就。正是因为有“村不脱贫誓不还”的誓言和“宁愿苦干,不愿苦熬”的拼劲,一篇篇脱贫传奇正在神州大地上书写。
  从“闯世界”到“雁归巢”,时代在召唤,大山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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