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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录日期:2009-07-29 【编辑录入:ltdltd】 文章出处:2008-9-16《作家文摘》

教养与人文
作者:陈丹青  阅读次数:19246

“人文”这两个字,汉语原来是没有的。这个词,实际上最早是从“文艺复兴”那里来的。文艺复兴以前,漫长的一千多年中世纪,人是上帝的仆人,上帝的罪人……到了文艺复兴,所谓“人”,所谓“人的价值”抬起头来,简单说,就是世间一切,人最重要。

文艺复兴是个物理、天文、哲学等大发明时代,人类忽然跳跃着进步了一次,它泛指所有学科、所有学问,总起来,叫做“人文”,叫做“人文主义”。

按理说,中国经过一个多世纪的现代化教育,文艺复兴的价值观和所有学科知识,我们差不多都掌握了,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来提人文教育?提人文素质?

素质,也泛指很多内涵,但我宁可用比较老的字,叫做“教养”。我今天讲课的题目叫“人文与教养”,包话两个方面:一是国民的教养,是慢慢养成的;一是失去教养,是历史慢慢形成的,我特别注意后者:几十年来,是什么原因,使我们一些国民失去了教养,而且是起码的教养?

很多很有地位的人,教授、官员、社会名流……你仔细去看,他们未必有教养。我本人的没教养,刚才已经有两个例子。现在说个别人的例子,是别人对我没教养。

我有一次在厕所里正撒尿,一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是个研究生,立刻跑过来站在我后面大声说:“你是不是陈老师?我是从江西来的,你在江西插过队,我要跟你照个相。”我非常尴尬,因为我正在撒尿。他那样没礼貌,完全不懂应该在外面等我,不懂得不可以这样对一个长辈说话。

出了厕所,他早已准备好了照相,把我像人质一样一把夹住,不由分说就拍照。这种情况我不止一次遇到——虽然并不是每次都在撤尿——但一上来就拍照,拍完就走,然后跟人说,你看!我跟陈老师合影。

我们小时候,所有大人都不许我们这样对待人,可是如今变成大学里司空见惯的事情。不是对我一个人,所有他们认为有价值的或必须认识一下的,都这样,行话叫做“混个熟脸”——这就是没教养。

20世纪90年代有个案例:美国爱阿华一位中国留学生枪杀了他的三个老师,还有他的一个中国同学。他名叫卢刚,在中国是天才班培养的,成绩优异,很年轻就出国。和另外一个天才学生,温州人,两人都在爱阿华州大学修天体学,都师从同样的导师。卢刚没得到奖学金,另一个同学得到了,卢刚没得到他要的分数,另一个同学得到了,他忌恨同学,也忌恨老师。他带了手枪到不同的教室,把几位老师一个一个打死,也把那位温州同学打死。

    事情发生后,美国非常痛惜,并不是痛惜他开枪杀人,因为美国经常发生校园枪击案,隔三岔五会有报道,这是美国的老问题——美国痛惜什么呢?在全世界天体物理研究方面,一共有6个最顶尖的教授,现在有3个没了,被打死了。天体学研究近百年的累积,现在一半变成空白,失去了重要的研究者。

    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

    中国正在健全法制,营造司法改进的环境。但一个国家只有法制是远远不够的。我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亲眼看到这是个法制严明的国家。可是法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维持一个社会的正常运转,法制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人的教养,人的行为规范。

    留学生卢刚案真正动人的是后面的故事,中国人听了,简直匪夷所思。

    爱阿华区是个大学区,有将近上千名中国留学生,卢刚案发生后,全体中国留学生和家属非常紧张:我们在别人国家犯了案,杀了人,出门怎么面对美国人?可就在案发当天晚上,爱阿华州所有中国留学生家门口都有一封信塞进来,是当地教堂散发的,大意是说:“请所有中国人不要紧张,不要愧疚,我们都是罪人,都是上帝的孩子,请大家一起为死难者祈祷,为凶手祈祷。”

    中国人安心了,第二天上学、上班、又受到美国同学和同事的口头安慰,然后教堂请中国人(不管你信不信教)都来参加仪式,原谅罪人,超度死者。

    这事发生在我们国家会怎么样?我相信政府会有理性,不见得失控、失态。但在一个道德传统没有中断的国家,或者道德传统严重中断的国家,一旦发生这种悲剧,你会见证二者的差异。

今天整个人文状况发生问题,有远因,有近因,远因是“五四运动”,近因是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后果是我们民族长期传递的核心价值观被中断了。中断以后,可以恢复,旧伤口留着疤,无法回到原来的样子。

    文化断层比肉体破裂可怕得多,后果也严重得多。“五四运动”把整个先秦诸子以来的大统,基本上给否掉了,但中国要现代化,要转型,不动这大刀子不行。l919年不可能预见大统,而文化大革命把“五四”传统也颠覆掉了。那十年,人的问题、社会问题,在最近几十年慢慢显示来,出在各种形态、各种人群中,由各种新的原因和旧的病根,处处显示出来——这是真正严峻的问题。

但我们要对国家的历史有个大的体谅。为什么古老民族在当代遭遇现代化,必须转型,必须付出代价,甚至必须抛弃传统?因为那些传统不再适用新的国家形态,新的人际关系,新的社会结构——所谓“人文”,所谓“教养”,在一个巨变的时代就是这样作为代价牺牲掉的,直到国家富强到一定程度,我们又回到这个问题,回到“人”的问题,没法回避。

                            (全文转自2008年9月16日《作家文摘》第16版)

 

作者简历:1953年生于上海。1970年至1978年辗转赣南、苏北农村插队落户,其间自习绘画。1978年以同等学历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1980年毕业留校。1982年赴纽约定居,自由职业画家。2000~2005年受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现定居北京。因两度进藏,作《西藏组画》等油画创作。近十年作大型并置系列及书籍静物系列。2000年出版文集《纽约琐记》。2002年出版随笔集《陈丹青音乐笔记》。2003年出版文集《多余的素材》。(取自http://www.zhuoda.org/luotuo8895/66459.html

 

   荐稿人:159  日期:2009-7-29      执行编辑:日期: xwf    2009-8-1     责任编辑:tmy  日期;200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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