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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录日期:2008-06-16 【编辑录入:admini】 文章出处:2008年3月21日解放日报

心中要有真诚的土地
作者:高慎盈 黄 玮 吕林荫  阅读次数:43637

记者独家专访国学大师


 

前不久,《人民日报》发表了国学大师文怀沙的文章《尊重传统不等于开倒车》。文字浅白,言简意赅,引起热烈反响。有评论称赞此文再次体现了“百岁老人的年轻心脏”。

今年已98岁的文老,日前在接受《解放周末》独家专访时,思维敏捷,谈吐幽默,寓意深邃。他一再强调:“为人或是为学,心中都要有真诚的土地。”

    门刚一打开,就见一位留着长长银须的老先生站在玄关处,戴着一副大框褐色墨镜,露出一排齐整的白牙,笑得慈祥可爱。

“这就是文老。”为我们引路的文老秘书李之柔和艺术家禹侠赶忙介绍。

正手忙脚乱穿鞋套的我们,一时无措。

文老笑眯眯地向众人颔首问好。

记者刚一开口,文老就问:“是浙江人吧?”耄耋老翁,耳聪目明,觉察敏锐,着实让人又惊又叹。

在客厅的沙发坐定,我们先向文老表达敬意。

听罢,文老抬手捋一捋蓝布衣裳,摘下大墨镜,不紧不慢道:“你们讲了这些溢美之辞,很容易使我骄傲,你们这是制造了我的落后。”满堂笑声。笑声中,文老又用略带湘音的普通话补充道:“当然,这点清醒我还有。‘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又是一阵大笑。睿智,幽默,谦逊,成就了一个意料之外、格外精彩的开场白。

最厚的书与最短的文章

●《四部文明》前前后后全部加起来是600卷,45000万字。这是我50多年的心血。

●我编《四部文明》的目的,就是“为中国文明聚原典,为子孙后代存信史”。

●“正、清、和”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反对邪、浊、戾。

说起德高望重的文老,人们似乎很难用一句话来描述他在学界的身份。

有人说,他是楚辞专家,因为早在20世纪50年代,他就与郭沫若等人一起进行屈原诗歌的研究,并出版了著名的《屈原集》。

也有人说他是红学专家,因为他几十年来潜心研究《红楼梦》(红楼梦吧),发表了许多有分量的文章。

而中医也是他的一专,早年曾在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任教授。

他还是著名的书法家,他的字体独树一帜,广受好评,备受青睐。

这天上午,面对我们,已届98岁高龄的文怀沙,挺括的西式衬衫、领带之外,罩一件中式蓝布衣裳,洒脱地对自己的成就加以“小结”:“我的生平也好,思想也罢,可以说是‘非陌非阡,不衫不履,有中有西’。杂乱无章得很哪!”

    而这些“杂乱无章”中,使他晚年最得意的是两件事——编了一部最厚的书,写了一篇最短的文章。

最厚的书,有一套就陈列在文怀沙的书房里,整整两面墙都被占去,《四部文明》的烫金大字赫然印在每一卷书的书脊上。

按照时间顺序,文怀沙把这洋洋洒洒的鸿篇巨制分成“前四部文明”和“后四部文明”。前四部为《商周文明卷》、《秦汉文明卷》、《魏晋南北朝文明卷》、《隋唐文明卷》,共200卷,收录古籍1560余种;后四部还在编纂中,收录宋、元、明、清的典籍。

“前前后后全部加起来是600卷,45000万字。这是我50多年的心血。”

仅听文老说这些数字,就使我们如听闻一桩“传奇”。

传奇,活生生

文老说,50多年前,一位老前辈同他谈话,启发他把清朝纪晓岚编的《四库全书》做了一番研究,发现它把汉文化旧的经典作了篡改。《四库全书》的要害在于从爱新觉罗的视角来修史,凡是典籍文献里不利于爱新觉罗王朝的都加以篡改。“那它就是‘奴才文化’的代表了,这是对中国古籍进行的最大规模的歪曲、篡改、阉割以至毁灭。”

有了这个结论之后,文怀沙忧患重重,萌生了扶正文化之根的想法。时至十多年前,他发了宏愿,定要编成一套《四部文明》。他说:“我编《四部文明》的目的,就是‘为中国文明聚原典,为子孙后代存信史’。”

编辑工作开始之初,因为该书不在国家出版计划之列,没有经费,文老和7位老学者带着几位志同道合的青年,白手起家,开始了古籍收集、整理工作。

他笑称刚开始编书时很寒酸:“乾隆皇帝发工资,请了200多人编《四库全书》,我们只有8个‘老弱病残’。”

此时,国家图书馆伸出了援助之手。文怀沙的一位朋友慷慨借助270万元,才使这项工作得以继续下去。

文怀沙的这份执著使得《四部文明》终于被列入国家出版计划,为了保证学术水平,编委会又延聘了十多位国内外著名的隋唐史专家,共同参与这一大型断代文化工程,以“择善存真”为准则,兼寓“拨乱反正”之旨归。在编纂上,以“罕见”与“实用”并举,衡量古今,斟酌取舍,一书均排出先后多种版本,比较异同,最终选定最善之本。

苦心孤诣,历时十余年,《四部文明》终于全部问世。

谈起这部旷世巨著,文老说:“要在速成的时代里,转向对艰辛的思考与品位的召唤,并不容易。这部书努力的方向是将已然浮躁的社会心理,引向历史的思辨,并借机勾画一份有益的中华文化地图。”他随即叹道,“不幸的是,当今大行其道的是引导人们放弃要历经艰难才能获得的快乐,去追求那种容易获得的、到处可见的乐趣。”

他又认真地补充说:“限于水平,书中肯定留下了许多有待高明加以匡正的地方。”

为学者的虚怀与忧思,是对悠悠数千年中华文明的致敬。

自然地,文老由厚及薄,聊起了他那“最短的”得意之作——《文子三十三字箴言》。全文正文仅3个字,就是“正清和”,注解共30字,即:“孔子尚正气,老子尚清气,释迦尚和气。东方大道其在贯通并弘扬斯三气也。”

这是文怀沙晚年自创的哲学。他阐述说:“中国的传统文化基本上由儒、道、释三部分组成。‘正’是孔子伦理观念的第一步,即内心无愧、精神上的健康和丰满。《礼记?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治其家;欲治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孔子思想的出发点是‘正’。”

“老子哲学思想的核心是‘清’,‘清’的对立面是‘浊’。老子强调扬清激浊,按照自然规律来建立社会秩序,使人性回归自然宁静、相互纯真、无欲不争、无为而无不为,最终实现天下大治。”

“儒家也讲‘和’,道家也讲‘和’,讲‘和’讲得最好的是释家。释迦用和气扫除戾气,释迦是佛家,佛教弟子叫和尚,和尚者,尚和也。他推崇的是一个‘和’字,这个字意可推广衍生为‘一切众生皆平等’。和为贵,和就是和谐。”

“‘正、清、和’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反对邪、浊、戾。”

接着,文老又打趣起来:“老子写过《道德经》,一共5235个字,可谓言简意赅。而我这本33个字的书却比《道德经》的零头还少。我这33个字打印出来只要一页纸,可操作起来就麻烦了。我打算请100个书法家来写这3个字,再请100个画家来画,山水、人物、花鸟都可以,画他们各自对‘正清和’的理解。”

说罢,文老哈哈大笑。

问他这些思想从何而来,他谦逊道:“关键是内心要有真诚的土地。不管为人或是为学,我们都要有这样一片土地。”

真诚的土地上,生长出一个真诚的文怀沙。

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学

●天一亮苍蝇都飞进来了,把你叮醒,不是闻鸡起舞,是“闻蝇起舞”。

●焦菊隐留字条给文怀沙:怀沙,抽屉里还有×元×角,你拿去买“锅盔”吃。

●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他就写出了哪怕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也能轻松读懂的《屈原集》。

●余嘉锡先生对他说:“见识加学识,叫知识,‘知’之高明者曰‘智’。你是我心目中罕见的‘智识分子’。”

1910年,文怀沙出生在北京西城外鬼门关胡同的一户平民家庭,祖籍湖南。父亲是国民党的军官,母亲在别人家做工挣得一些微薄的薪水。

在文怀沙儿时,家境并不宽裕。在他的印象中,到了天热时,蚊蝇特别多,要先点香熏蚊子,熏完了以后把门关严。

“早上想早起怎么办,那时候闹钟这些东西用不起,就有一个办法,把窗户打开。打开干什么呢,天一亮苍蝇都飞进来了,把你叮醒,不是闻鸡起舞,是‘闻蝇起舞’。”

忆起童年,常常放声朗笑的文老竟说自己曾经是个忧郁的孩子:“我9岁就失眠,我是一个冬天生的小孩,从小就有点忧郁。小小年纪不跟别的小朋友玩。而且我妈妈是一个老病号,每天都熬药吃,我回忆到童年,就像进入一个很阴森的梦。”

“求人不如求己,求己不如求学”,这句少年文怀沙笃信的古话,驱走了阴冷的梦,带他去追寻真诚。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着迷于一些艰深的、连大人都很少看的书。到了十一二岁时,已能有模有样地背诵《离骚》。儿时莫名的喜爱,悄然引领他走上了学术之路。

文怀沙从踏上社会的那一天起,就把自己定位为一名文学青年。但在当时,他却是一个从来没有任何学历的人。直到有一天,正在上海寻求生存机会的他,无意中听说章太炎在苏州开办了一所章氏国学讲习会。就在当天,他乘火车从上海赶到了苏州求学。

虽没有受过正式的学堂教育,但文怀沙早慧,自18岁起就在国立女师学院、上海剧专执教。解放后还曾先后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央美术学院等国内多所大学任教。

1953年,文怀沙迎来了自己学术上的里程碑。

“二战”后,为了反思这次战争带给人类的灾难,17个国家的75位著名人士联合发起举办“世界保卫和平大会”。

那一年,大会为纪念中国爱国诗人屈原、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法国作家拉伯雷斯、古巴作家马蒂4位文化名人,决定在莫斯科举行一次会议。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不久,由于特殊的政治原因,还没有在联合国获得一席之地。为了呼应世界保卫和平大会,争取国际地位,文化部决定由郭沫若、游国恩、郑振铎、文怀沙等人组成“屈原研究小组”,并将屈原的作品整理成集,以白话文的形式出版发行。

时年43岁的文怀沙,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就写出了哪怕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人也能轻松读懂的《屈原集》,《九歌今绎》、《九章今绎》、《离骚今绎》、《招魂今绎》相继出版,在当时的学术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奠定了文怀沙在楚辞研究领域的权威地位,“新中国楚辞研究第一人”之称从此流传。

在文怀沙的成长之路上,有许多文化名人给予深情的助推。

20世纪初期,中国社会动荡不安,各种革命文学团体盛行一时,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是1909年由柳亚子与陈去病、高天梅发起成立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革命文学团体―――南社。当时的南社与同盟会互为犄角,一文一武共助国民革命。能够被南社认可并且接受,是当时的文学青年梦寐以求的事。这时的文怀沙投师无门,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写了一首诗,寄给当时担任南社社长的柳亚子。

柳亚子赏识文怀沙飞扬的文采,开始时常与年仅20岁的文怀沙通信,使青年文怀沙颇为得意了一阵。

1944年夏天,文怀沙在重庆任教时,因为与许多进步人士呼吁废除党禁,建立民主联合政府,并在《新华日报》头版的《对时局宣言》上签了字,所以被学校解聘而失业。

文怀沙失业后,住进同在重庆城里的好友焦菊隐临时租住的小屋里,两人挤一张小木板床,分吃只够一人充饥的一日三餐。虽然焦菊隐在欧洲留过学,回国还办过戏校,但抗战期间,这位大戏剧家生活极为困苦。作家林斤澜在他俩空空荡荡、没一样值钱东西的屋里,见到焦菊隐留给文怀沙的字条:怀沙,抽屉里还有×元×角,你拿去买“锅盔”吃(“锅盔”是无油盐芝麻最便宜的川式烧饼)。

    也是在那段时期,爱国激情高涨的文怀沙愤笔写下一首小诗,发表在《新华日报》上:“残山星月黯,剩水漏更长。隔岸繁灯火,光辉不渡江。”

诗作一经发表,即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柳亚子担心起文怀沙。

柳亚子当时正住在于中央大学外语系任教授的儿子柳无忌家里,他特地把文怀沙叫到沙坪坝,劝他斗争要讲策略,要善于保护自己。因为他知道文怀沙曾因写反对国民党腐败的文章在皖南被捕。出狱后到重庆,他仍然是满腔怒火,无论在酒馆或是茶楼,都敢破口大骂国民党。柳亚子为他的侠肝义胆和铮铮正气所感动,写下一首诗赠他:“抱石怀沙事可伤,千秋余意尚旁皇,希文忧乐关天下,莫但哀时作国殇。”以此告诫文怀沙,不仅要抛弃一切属于个人的忧乐,而且要学会机智斗争。

抗战后期,郭沫若先生也住在重庆,他的别居在市郊赖家桥,这个地方既可防空袭又是避暑的好地方,文怀沙常常到郭沫若家住上几天。当时郭沫若50多岁,文怀沙30岁出头。郭沫若没架子,喜欢年轻人,他们平等地讨论时局,研究诗文,探讨个人的感情世界。郭沫若对文怀沙十分关心,无论在旧社会找工作或后来走向革命,他都热情而又责无旁贷地充当文怀沙的介绍人。郭沫若有时事忙,就让文怀沙代为修改文章;他给文怀沙写字、写信一律称“怀沙兄”,眷顾之情可见一斑。

文怀沙说起另一位师长余嘉锡,内心的澎湃悄然表露…

50多年前,我的好朋友、北大著名教授周祖谟先生把我写的一篇短文,拿给他的老岳丈余嘉锡先生看,余嘉锡先生很喜欢。他当时虽是中风后不久,身体非常不好,却执意要来看我。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非常冷。他说,他在写一本书,是关于《四库全书》问题的。他说,我做不完这个工作了,但将来一定要有一本这样的书,是贯穿学识与知识的。见识加学识,叫知识。虽然你还不到四十岁,但是,我从你的这篇文章里看到你充满知识的闪光,‘知’之高明者曰‘智’。你是我心目中罕见的‘智识分子’……”

说着,文怀沙面对我们朗声念起了《四部文明缘起》一文,“正是这位老纯儒不可磨灭的感召力,助我渡一切苦厄,乃至老来也不敢懈怠,遂立志修纂《四部文明》……”

我们看到,在《四部文明》的扉页上,赫然印着:“慎终追远,心念旧恩”。

 幸福是对痛苦的认识

●祸福相倚,能够欣赏痛苦,人生道路上必然会坦然面对一切。

●人一旦失去生命,痛苦也失去了。所以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高兴,为什么高兴?我还活着!

●内心不要养个汉奸,跟客观世界的不幸里应外合。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个叫生离,一个叫死别,这些年来,生离死别的经验太多了,但是我还没有失去敏感。

回首自己走过的近一个世纪岁月,一路上的幸与不幸,文怀沙早已看开。

历数人生坎坷,文老笑道:“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好事不能让一个人全占了。痛苦未必不是上天赐予的一种特殊的财富。感受痛苦,面对痛苦也不难,难的是在接受痛苦的同时,学会欣赏痛苦。做到这一点需要大彻大悟。祸福相倚,能够欣赏痛苦,人生道路上必然会坦然面对一切。”

在文怀沙看来,幸福是对痛苦的认识。

1958年,毛主席到十三陵水库视察。这是文怀沙生平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历史伟人。

当时,吴玉璋把才华横溢的文怀沙带上会议主席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正准备为十三陵水库题字。“我见拿来的毛笔还没有开胶,便用嘴含开;没有预备研墨水,我便顺手拿了瓶汽水代水研了墨。毛主席挥毫写下‘十三陵水库’五个大字。”文老谈起往事,如同昨日。

就是在这次短暂相见时,文怀沙凡心未泯,觉得毛主席高大、亲切,竟不自觉地凑到他身边挺直了胸想和毛主席比比个儿,“可无论我怎么挺,还是比主席矮。”

文怀沙的这一稚气举动当时没人在意,“倒是后来我在与毛主席合影的照片旁边写下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句子,给自己留下了‘罪证’,招致厄运……”

“文革”中,文怀沙因“恶毒攻击旗手”两度被捕入狱,十年失去自由,那些日子的苦楚可想而知。

但身陷囹圄的文怀沙依然秉性耿直,常常直言不讳。一天,在学习报纸上发表的“最高指示”时,他发现《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中最后一句话“难道不是发人深醒的吗”的“醒”字错了,应该是“省”。

“我的监室是20多人的大号,我对着那些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听得懂的、听不懂的犯人们说:毛主席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可能不出错。‘深’就是沉,可以沉睡,怎么可以沉醒?所以这个‘深醒’是错别字,应该是‘深省’。”

“后来,毛主席《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发表了,其中提到两个共青团员,他把‘共青团员’写成了‘共青团团’。我又犯了忌,挑出了这个错。不过,我认为这是笔误,毛主席日理万机,不可能不出错。多伟大的人也会有错误,这说明他是有血有肉的人。”

虽然因如此这般而接连遭难,但文怀沙出狱之后,仍然在每年的12月26日到纪念堂去悼念毛主席。他说:“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内心一直有一种自卑感和屈辱感。直到1949年我亲耳听到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我这种自卑和屈辱感才随着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从那天开始,我觉得自己腰板直了。”

在“文革”中,像文怀沙这样耿直、天真的人,总免不了多吃些苦头。尤其是,文怀沙在狱中还患了肝病,经监狱医院检查确诊为肝癌。

  “那个时候肚子大了,有腹水,做肝穿刺。诊断我为肝癌,医生说活不久了。于是有人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文怀沙你不要呲毛了,活不久了。你晓得不晓得,你是晚期的肝癌!听了这番话,我一开始觉得疼得不得了,然后就突然笑起来了,人家以为我神经错乱了,其实是我理解了人生的痛苦。”文怀沙回忆说,“我这个人怕死,还怕疼,人一旦失去生命,痛苦也失去了。所以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高兴,为什么高兴?我还活着!”

于是,他高兴地躺在床上背诵诗书,闭上眼睛把书中内容构思成一幅幅活动画面,配上画外音。旁人都以为他在无奈地等死,他却欣喜地发现自己是个天才编剧家,兴之所至把唐朝故事串连到宋朝,忙着创造独自闭目欣赏的“电影”,觉得妙不可言。

身体能动弹后,他每天勤奋地扫院子、扫厕所,边扫边背诵《离骚》,沉醉在忘我意境中,直到大汗如洗。这样过了两三月,肝腹水消失了,病症好转。

医生对文怀沙死里逃生颇感莫名。文怀沙笑道:“医者,意也。我用的是心疗法。外面急风暴雨,我心里一片祥和。”他还用幽默的比喻道出这个秘诀:“内心不要养个汉奸,跟客观世界的不幸里应外合。”

文怀沙一生中经历的坎坷、挫折无数,却依然活得真诚。他说:“一个男人一定要坚强、刚毅、豁达,要充满智慧,还应肝胆相照,刚直不阿。敢爱,能爱,去爱,这样的男人可以依靠,可以信赖。”

六十多年前,一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姑娘爱上了文怀沙。有一天姑娘彻夜未归,次日回家后,母亲和身为产科医生的姨母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烟味,就断定这个女孩子一定失身了,于是破口大骂文怀沙是流氓,边骂边把姑娘捆起来进行妇科检查,结果证明:姑娘与文怀沙没有猜想中的行为。

姑娘悲愤至极,留下一纸遗书,愤然服毒自杀了。

那天是3月3日。

这场情感的风波,让文怀沙深感痛楚,从此以后的数十年间,他每年都要在3月3日这一天,闭关,不进食,取消一切娱乐,独自在房间里忏悔。

“我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进入到我的生命中,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结局,留给我一辈子的无尽相思!”忆起年轻时的情爱,文老动情地对我们说:“年轻的时候往往不懂爱情,常常忽略了爱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等我们懂得爱情的时候,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个叫生离,一个叫死别,这些年来,生离死别这种经验太多了,但是我还没有失去敏感。”面对生离死别之痛,文老仍旧豁达,时不时地,他都要去“咂摸咂摸那个苦味”,从人生的苦里头,尝出幸福的味道。

中华文化,是“母亲文化”

●黄昏时候的树叶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根;漂泊的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母亲的爱心。

●用唯利是图的功利心态去培养下一代,那就是自取灭亡。

●“风”是中华民族的共性,以孔子为代表。“骚”是中华民族的个性,以屈原为代表。

●我不赞成无条件、无制约地复古。对于“国学热”,我觉得需要冷静一点,不是什么东西一热就好。

在客厅正对沙发的一面墙上,顶天立地“晾着”一副刚写完不久的对联:地老天荒不忘一部中华史,山呼海啸齐唱千秋正气歌。

豪迈之中,有年近百岁的老人对中华文化的拳拳珍爱。

文老从对联讲到了中华文化。他说:“中华文化发端于黄河,黄河是母亲河,可以说,中华文化是‘母亲文化’。”

“母亲对儿女的影响有时候大于父亲对儿女的影响。生孩子很痛苦,但更不容易的是养育孩子。孟母择邻而居,岳母刺字,徐母骂曹,这些母性的规范虽有消极的东西,但积极的仍是大部分。”

说着,文老如吟诗一般道出一句:“黄昏时候的树叶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根;漂泊的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母亲的爱心。”

继而,文老又对中华文化作出独特的评述:“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中华文化有两个系统,一个叫‘风’,一个叫‘骚’。‘风’是中华民族的共性,以孔子为代表。‘骚’是中华民族的个性,以屈原为代表。共性是你是中国人,个性就是你是你妈妈的孩子。”

文老直言,他爱母亲更甚于爱父亲。“英语把祖国称作Motherland(母亲的土地)而非Fatherland(父亲的土地),其实,这其中埋伏着一种生命的感情回归。”他又拿孔子和出生在河南的老子作对比。孔子曾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子对妇女有歧视。说女人不好养,那是因为女人在社会上没有地位。女人与生俱来的优点,就是母爱,如果说她们有缺点,也是封建社会强加给她们的。中国的文化里头,老子是把妇女摆在前面的,阴阳,阴在前阳在后,西方人叫Lady First,女士优先。中华文化的希望,我看是要看女性的地位之提高,要就位,阴阳就位。”

文老说得兴起,博古通今,谈天说地起来:“前一段时间我去河南演讲,我说,骂河南就是骂娘。为什么?因为河南可说是中原文化的发源地,是‘母亲文化’源头,要认识中国,就要认识河南。河南是产生诗人杜甫的地方,是产生文学家韩愈的地方,是出现老庄的地方,是出现张仲景的地方,孔夫子也是河南人,怎么能瞧不起河南呢?”

谈起当今社会的“国学热”,作为国学大师的文老直抒忧虑:“现在让孩子读四书五经,这简直是开玩笑,我小时候苦头吃够了。有一个孩子写了一首诗:‘畏书如畏虎,秦皇烧不尽,留得后人苦。’你怎么忍心让你的孩子背四书五经呢?我是舍不得的。要用爱心去培养下一代,用唯利是图的功利心态去培养下一代,那就是自取灭亡。”

在文怀沙看来,普及传统文化是有很多学问的,也可以尝试多种渠道。他也关注央视《百家讲坛》,觉得易中天(blog)的《品三国》把历史通俗化,挺浅显,但这种浅未必薄,讲得有趣了,人们愿意听了,才能真正起到普及的作用。

“我们尊重历史、尊重传统,不等于开倒车,普及是要在正确引导下的普及,不能太随意。”文老说,“现在的青少年是在网络文化中成长起来的,对我们的传统文化缺乏了解,这就需要对他们做一些引导。但是,我不赞成无条件、无制约地复古。对于‘国学热’,我觉得需要冷静一点,不是什么东西一热就好。”

由“母亲文化”谈到“国学热”,文老兴致勃勃。这时秘书李之柔递过一杯水,请口若悬河的文老稍事休息,他给我们讲了一段与中华文化传承有关的趣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湖南省打算整修岳阳楼,请著名女作家丁玲写《新岳阳楼记》,欲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争辉。为了这件事,丁玲特意找文怀沙商量。文怀沙鼓励她:“你要鼓干劲,争上游。范仲淹的原文不过344个字,稿费还不够吃一顿饭的,现在时代不同了,你理应后来居上。”丁玲苦笑着说:“问题是超越那传诵千年的警句不容易哦!”“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文老微微一笑,道破天机:“说得好听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警句,就是脱胎于诸葛亮所说的‘有难则以身先之,有乐则以身后之’;再可以推到战国时代荀子所说的‘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还可以上溯到春秋时期老子的‘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近似的意思不是在相因相承中溯源长达1000多年吗?”文老说古论今侃侃而谈:“采用语言,犹如解释生活,因境遇而异,因主观情趣而异,因思想境界而异。归根结底,因作者的品质与文学素养而异罢了。有什么不能超越的?”……

文老放下水杯,接着说:“文化是有传承的,文化也需要传承。你要知道今天,你就要知道历史。但是人不可能回到历史中去,如果你蒙昧于历史,那么对现实也就会看不清楚。这是通古今之辨的。如果要割断历史,那是更残酷的。”

最可怕的是不懂羞耻

●一个人要是不害臊,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年龄大不是骄傲的理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情。老年人不能倚老卖老。

●谦虚是丰满的表现,人生是从雄辩到沉默,从骄傲到谦虚。

●不要让你的心灵成为垃圾桶,而要成为一个装满清水、插了鲜花的花瓶。

对于当今社会的浮躁现象,文老也有话要说。在他看来,一个人最可怕的是不懂羞耻。

“无德比无才更可怕。”他在给企业家们讲课时,曾认真提及此话,“你用人,招聘职员,有一个标准不可或缺,要知耻,知道害臊。你一批评,他就脸红,这个人可以用。如果他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个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这个人是不要脸的,没有羞耻之感,那不能要。人无廉耻百事可为。一个人要是不害臊,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知耻,才会给自己立道德的尺戒。”

在文老看来,如今“假”的东西到处泛滥,假文凭、假学历、假奶粉、假药,这些多半都是不懂羞耻的人所为。

文老平生最恨的就是“假”,他的眼里容不得。连假惺惺地倚老卖老,他都忍不住要站出来批评。

文老一直说,人过了70岁,就应该用公岁计算,这样算来,他今年还不到50公岁。遇到年轻人,他总是语重心长:“你不要倚小卖小,我也不能倚老卖老。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但是,有些老人就很不像话,见到年轻人就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这就是典型的倚老卖老。”

曾有一家媒体的记者向他发问:“记得上次我们见您的时候,您是95岁吧?”

文老立刻打断,大声说:“这个话题我不感兴趣!年龄大不是骄傲的理由,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事情!屈原讲‘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孔夫子讲‘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用我的话讲,就是有一种紧迫感。老年人没有骄傲的理由。老年人越老,越应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而要做的事情太多,自己能力太差。中国有一个传统叫尊老敬贤,敬贤是肯定的,尊老是相对的,不包括倚老卖老的人。”

他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假模假式,装模作样。有的人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或者对某个方面很懂,其实我们懂的东西是有限的,时间是无头无尾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我们占有的时间和空间是有限的。在命运面前,我们都要谦虚一点。”

说到兴奋处,文老展开双臂,比划起来:“人有两个品质,都很重要,一个叫自信,一个叫谦虚。一个人要有平常心,不要骄傲。学然后知不足,按照自然的规律越学得多的人越觉得自己不行。谦虚是丰满的表现。也要自信,自信一过头就变成骄傲。但是一个战士在冲锋的时候太谦虚不行,应该锋芒毕露,舍我其谁,如果冲到一半对敌人说‘您请’,那就完了。”

举座皆笑。

文老接着说:“年轻人虎虎有生气,如果没有遇到教训,所向披靡,很容易骄傲。打几个败仗就会谦虚起来了。一帆风顺对人生来说,并不是好事情。”

“人生是从雄辩到沉默,从骄傲到谦虚。人年轻的时候首先要学会雄辩,雄辩表示思维的活跃,他的语言锋芒所及,所向披靡。到了成熟以后,慢慢就学沉默。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为了阐明这浅白的人生道理,文怀沙抛出一个比喻,清淡美丽:

“人的心灵应该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花瓶,里面应该装清水,插鲜花。在我们生命的过程中,我们会碰到问题,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应该把内心中不愉快的东西很快地扔掉,不要让心灵成为垃圾桶,而要成为一个装满清水、插了鲜花的花瓶。”

这就是文怀沙做人的信条。假的不要,让人羞耻的不要,不恰当的骄傲与谦卑也不要,只留下一片纯净、真诚的土地在心里。

他说自己特别喜欢康德墓碑上的两句话,于是一字一顿地诵给我们听———

“位我上者,灿烂星空。存于我心者,道德之法则。”

哪怕只有一次日出,我也要想明天

●人生就像一场盛大的宴会,我们走的时候也应该像参加完宴会回家一样,吃饱了就舒舒服服地回去。

●应有尽有,不如应无尽无。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要再加两句:“若为责任故,自由都不要!”

●对着大地上长得肥硕的高粱或玉米鞠躬就是了,那就是我。

真正的大师,总是朴素、慈爱的长者。

文老的秘书李之柔告诉我们,去年文老右手不慎粉碎性骨折,医院得知文怀沙来住院,请他住高干病房,文老执意不去,说:“我就是老百姓!”

我们看到,客厅里除了悬挂着文怀沙的书法新作,还摆放着一对雕塑“黑猫白猫”,一对猫儿神情炯炯。文老深情地说:“这是我外孙郅敏的作品,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我们向文老询问一段往事的详情,听说上世纪30年代时,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一本《辞源》,文怀沙看了以后给他们的编辑部写了篇《辞源非源》,编辑部有关人员于是给了他300元书券,希望他的文章不要发表。文怀沙居然同意了……文老挥挥手,笑了起来,就像十八、九岁的青年人。

他用调侃的口吻爱护青年。在向我们介绍前来造访的年轻诗人时,他说:“她的诗呀,本来有点‘狗刨’,现在我给她修改了一下,进步成‘蛙式’了。”

他用豪迈的古音诵念原汁原味的古诗,用时尚、前卫的语言说古今道理。

问他为何有如此青春的心灵,他回答说:“哪怕只有一次日出,我也要想明天,我不回头看。没有宽广的胸怀,就不能认识这个短暂而又充满风险的生命的意义。”

他喜欢裴多菲的名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他说:“我现在要再加两句,‘若为责任故,自由都不要’!”

面对过太多生死考验、人生坎坷,文老用平淡的语气描述生命的真谛———

“人生就像一场盛大的宴会,每个人都是受邀的客人。我们走的时候也应该像参加完宴会回家一样,吃饱了就舒舒服服地回去。”

正因为如此,在人人祈求应有尽有的今天,他说:“应有尽有,不如应无尽无。无病无灾,就是很好的人生。”

正因为如此,他会把旅馆当成家,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他说:“人生只是世上的匆匆过客,何必非占有一幢房屋不可。住在旅馆,最合乎旅人的身份。买房干什么,人到最后都只能住在一个小盒子里。人生就是旅途,长恨此生非我有———这个身体也不是我的,我能住旅馆就已经很好了。”

文老还向我们谈起了他的遗嘱,他说:“我的遗嘱很简单:死后把我的骨灰顺着抽水马桶冲下去。”为此,他的夫人曾问他:“青山绿水都可埋骨,为何要作这种选择?”文老回答:“骨灰与粪便合成有机肥料,可以肥田美地。”他的儿女则问:“我们以后怎么祭奠你?”文老答曰:“对着大地上长得肥硕的高粱或玉米鞠躬就是了,那就是我。”

就在《解放周末》付印之际,我们获悉:3月23日,联合国教科文民间艺术国际组织将在北京为文怀沙颁发“杰出文化贡献奖”。

( 原载2008年3月21日解放日报17-19版 记者高慎盈 黄 玮 吕林荫 独家专访国学大师)

 

荐稿人:劳友学 日期:2008-4-29      审稿人: 105 日期:20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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