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爸爸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纪念《梁祝》诞生五十周年音乐会。在京的几天，许多老战友、音乐界同行赶来看望，佩服他作为上海音乐学院党委书记，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以其政治魄力和艺术眼光，圈定、策划了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兴奋、感慨、畅谈……几乎每天都在凌晨睡觉，九十四岁的耄耋老人，终于累倒了。回到上海，爸爸感冒发烧，到医院诊断后就住院了。

　　去年在病榻边，我和爸爸聊起2015年是抗战胜利70周年，当我把话题引到爸爸创作的抗战歌曲《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时，爸爸挺直瘦弱的身躯，双眼闪烁着一道光芒，情不自禁哼唱起来：“向前走，别退后，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我脱口而出：“在白色恐怖笼罩的非常时期，创作抗战歌曲，要有多大的勇气和胆魄啊！”爸爸激昂起来：“这要有不怕死的劲头，我和麦新认准了，共产党号召抗战，我们就写救亡歌曲。谁都是提着脑袋干革命，‘害怕’早就抛到了脑后！”

　　谈起创作抗战歌曲，爸爸一扫长久的病容，我突然感悟到：有一种歌声，可以穿越时空；有一种精神，可以摧枯拉朽。

　　爸爸和妈妈严金萱同住华东医院，住院期间多次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大型纪录片《大鲁艺》、《抗大抗大》留下了他们的声音和影像。上海东广《为您服务》栏目主持人小窗到医院采访父母，爸爸清晰回忆了抗日救亡运动中，与冼星海、麦新的共同战斗生活，介绍了创作《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的历史背景以及策划、支持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诞生的经过。采访录音多次在电台播放。

　　父母在延安鲁艺喜结良缘，相濡以沫70年。爸爸自2011年6月又一次住进华东医院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他每天精心准备新鲜的水果、点心，到东楼看望妈妈一至两次，经常给妈妈喂食、按摩；他俩互相鼓励与病魔作斗争，争取早日出院回家；有时一起回忆创作芭蕾舞剧《白毛女》音乐，哼唱爸爸和杨永直作词、妈妈作曲的《大红枣儿甜又香》……此情此景，让我想起黄齐声老先生（王若飞的舅舅）在父母婚礼上赠送的对联：波澜无二致，萱草可忘忧。

　　去年11月，妈妈驾鹤西去，爸爸如雷轰顶，沉默、忧郁笼罩着他。眼看着爸爸日趋消瘦、憔悴，我心急如焚、泪水在眼眶打转。

　　过了一段时间，爸爸逐渐从忧郁、悲痛中走了出来。有时爸爸让我给他读报，桌上报纸杂志不少，我念了报纸主要新闻，他最关注的是中央反腐信息。

　　坚强的性格、无畏的精神，支撑着爸爸和病魔作斗争。医护人员时常关切地问他：“孟老，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他总是回答：“没什么。”其实，爸爸经常腹部疼痛蜷身侧睡，由于心脏极度衰弱说话都无力气，但他坚强地默默忍受。

　　爸爸的身体每况愈下，已经不能进食、难以说话，有时处于昏迷状态。清醒时，我试探地问爸爸：“您想听音乐吗？”他指了一下《梁祝》的光盘。爸爸对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有着特殊的感情，“文革”中《梁祝》成了封资修大毒草，爸爸作为黑后台遭受了残酷的批判。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爸爸忍着病痛，用心倾听如泣如诉的《梁祝》，也许他在回顾为之奋斗的革命音乐人生；也许他在回味自己为《梁祝》加了点睛之笔“化蝶”……

　　望着弥留中的爸爸，我默默告诉他：“爸爸，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我根据您浴血奋战的亲身经历，撰写《理想在我心中》（续集）征文《血染北秦庄》。”也许是父女间的心灵感应，昏迷多日的爸爸，忽然极力睁开眼睛，轻轻叫了我一声：“惠惠……”亲爱的爸爸，我知道您还有很多故事要讲述，还有很多话要叮咛，您最后一声“惠惠”，饱含着比山重、比海深的父爱啊！

　　3月16日15时10分，爸爸走完了一个世纪的人生路，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爸爸一生从事音乐创作和文艺领导工作，经过战争烽火的锤炼，爸爸不相信眼泪。在失去爸爸的日子里，我忍着悲痛、含泪吟诵四年前献给爸爸的诗《父亲，我最亲爱的人》：
　　望着您坚毅的脸庞，
　　我读懂了器宇轩昂；

　　望着您深沉的目光，
　　我看到了智慧和坚强；

　　望着您宽厚的胸膛，
　　我看到了襟怀坦荡；

　　爸爸，我最心爱的人。
　　在女儿成长的道路上，
　　一直有您关注的目光……

荐稿人：lry 2015-03-24  执行编辑：xscclf 2015-03-24  责任编辑：zjy 2015-03-24